四十一苏北炒炒米的

    炒米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苏北特有的一种农产品,我不记得是用大米还是用糯米了,应该是用大米吧。先用水洗干净了,然后在土灶上的铁锅里蒸,一边蒸一边翻炒,等锅里的米熟到一定程度了,就盛出来晾透,然后一把一把地倒进混合着油和砂子的铁锅里翻炒,只需略翻炒一下,这米就膨胀了,像膨化食品那样,吃起来脆脆的。

    在我小的时候,没到冬季,就会有几个苏北人,其实对于苏北人,我们这里习惯喊做江北人,这应该是一种习惯,一种带有地域性的习惯。这几个江北人都是固定的几个人,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过江,到这边来炒炒米,赚取一点加工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就不知道了,等我记事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他们这些人跟村里的很多人都很熟悉了。闲暇之余还会串个门。领头的应该是个一家之主,其余的有两个是他的儿子,其余的是徒弟,这人姓什么叫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看上去也是个穷苦人出身,身上有那磨灭不去的农村人的印记。每年的冬天,他们过来的时候,都会直接来我家,先拜访我爷爷,因为我家祖上也是江北过来的,所以能聊的来。早先,我大概还在读二、三年级的时候,他们过来了就住在村东的那个农具屋里,在里面用泥和破旧的砖块砌起建议的灶台,村里家家户户就挑着米担子到这里来,排着队地加工炒米,这是村里为数不多地能家家户户聚起来扎堆的事情之一,热闹的很,像我这样的孩子,上学是必然要路过那里的,就会拐进去,看到地上摆放着热乎乎的炒米,就会抓一把塞嘴里吃,也会贪心地脱下帽子,装上许多,带给同学吃,其实刚吃过午饭,根本不会饿的,就是贪玩和嘴馋。大人们也不会责怪的,因为我们拿的这点吃的,太不起眼了。加工炒米的这几天,也是这个农具屋在冬季里,少有的充满人气和暖和劲的几天,往常破败冷清的瓦房里,顿时变的喧闹无比。再往后,这个农居房实在不能住人了,破旧的厉害,村里也没有钱去修缮,加工炒米的来了,就住在我爷爷家里,在堂屋里打上地铺,就是用干稻草垫在地上那种,这种地铺,我95年的时候睡过一次,之后就再没睡过,连见也没再见过了。至于加工炒米的灶台,他们也就不搭了,就用我爷爷家的,所以那几天,尽管外面很冷,我家里,特别是厨房,倒是热乎的很。

    具体是九几年来着我给忘了,只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雪下的很大,早上起来上学的时候,我记得我穿的那种小学生的雨鞋,根本就不顶用,一脚下去,雪直往鞋子里灌,直接没到了膝盖处,那次去学校,费了劲了。不过走在路上,一点都不用担心会掉沟里什么的,因为前一天,爷爷就带着村里的人在村外的路上做好标记了,就是用竹竿绑上醒目的塑料袋或者布头,插在水沟之类的地方做警示,然后在村里贴出告示,提醒外出的村民们注意。这种富有人情味的事,现在的村里是再也做不出来了。想起来也真是怪,我们那时候上学,就像这样的天气,是很少要大人送的,再大的风雨,都是自己去上学,和现在比可就差远了。

    下雪前几天,加工炒米的就来了,爷爷就通知了一下,说是炒炒米的来了,就在村东瓦房里,要炒米的可以准备去了。起初没什么人去,等雪一下,就有很多村民都挑着大大小小的担子去了,当然,依旧是往年那样的热闹劲。炒完一家,收一份加工费,有的是通过这几年相熟的,就少收点,遇到年纪大的,量有不多的,就干脆不收,不得不说,江北人是很热情热心肠的,心眼也好,这几个炒炒米的,就是人好,大家才能处得很不错。

    那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忙活了,但是是在准备工作,还没开始炒,所以我是占不到便宜的,进去看了一眼就继续上学去了。中午放学的时候,路过这里就不一样了,直接进去就抓了吃,其实这炒米不甜不咸的,现在想起来也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可那时候能吃的食品不多,就当是解解嘴馋了。晚上的时候,他们也会继续,通常要到酒店多,我们很多小孩就在那里玩耍。

    第二天,我习惯地拐进去看看,结果发现里面乱糟糟的,好几个来加工的村民都在那里议论,准备工作也没有做起来。我就好奇地去看,一看就看到了其中一个徒弟,呆坐在地上犯傻,这个犯傻可不是普通的犯傻,是一种叫人觉得怕的傻,原本是个好端端的人,也很是机灵,这会儿看,鼻涕口水流的到处都是,像个痴呆一样,还满嘴地说胡话,但是说的我听不懂,我能看懂的就是他脸上的凶相,似乎看谁都不顺眼,有人给他披衣服,他根本就不让,一靠近就挠人,还龇牙咧嘴的,就那么穿着贴身的单衣坐在泥地上,这样子,叫人看来都觉得冷,就像是大冬天的走在大街上,看到有些女性穿的特别少,露出各种长短粗细的大腿的时候,自己心里会有种发冷的感觉。

    炒米肯定是加工不成了,而一些赶早来加工的村民,发现有这种热闹看,也就不发牢骚了,相反的,一点都不急,就不走了,在那儿看,也有些人,当然是些明白人,知道是出了邪门的事了,忌讳,就挑上自家的米走了。我本来就是进来看一眼就走的,遇上这事就多看了几眼,毕竟还要上学呢!想看热闹也看不成,加之没有自己家的人在这里,心里还是有点怕的,就走出了瓦房,去学校了。

    耐着性子熬过了一个上午,放午学的铃声一响我便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村里的同伴早就在课间的时候被我扇呼起来了,见我往村里跑,也都跟着我后面跑,因为有雪,也不敢撒丫子跑,只能说是比平常要走的快,经过一个上午,乡间道路上的雪,已经被各种车轮压出了车辙,这些被压的地方,都很硬实,这可比那松软的雪要滑,稍不留神就会摔跤,原本雪白整洁的道路,变的白一块黑一块的,看不出美了,当然了,路边田地里的雪景还是很美的,记忆中若有这样的雪景的朋友,可以回忆一下。

    匆忙走到村口的瓦房,想都没想就拐了进去,原本以为还有热闹看的,结果一拐到南边门口一看,就那么三两个村里人在,没有想象中的很多人聚着看热闹。我也不敢贸然进去,就在房子外面从门口往里看,奈何里面光线很暗,实难看清,我就大着胆子往门里靠,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亮才发现,炒炒米的江北人都在,但是临时搭建的灶台里没有一丝火星,看上去冷冷的,那个坐在地上痴呆相的人已经不在起先的那个位置了,已经躺地铺上了,本家的那个赤脚医生伯母正在地铺边上收医药箱,看样子像是刚给打完针。我见到本家伯母,就大着胆子走近了地铺,这才看清了那人,可比早上那会儿好多了,人是醒着的,正跟他的同伴说着话,只是说话有点无力。嗯,看上去像是正常了,我心里居然有了一种因为没有热闹看而有的一种失落,现在想起来,的确是太不应该了,不应该把别人的痛苦当做一种热闹甚至是一种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乐子。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人之初,到底是本善还是本恶。。。

    因为没什么可看的了,我就准备走,也就那么一转头一瞥,居然看到了那地铺边缘贴着符!没错!就是那种黄颜色长条条的符!上面还有画,农村人,不一定懂这东西,但都知道这东西大多不会用在好地方,我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果真!是有鬼!(这个有鬼并不是说有鬼怪,而是表示怪事、邪事)。看到这符,我就留心起来,再看看房子里面,这一看,居然陆续看到了好些符,还分大小,符上面一概都有画。不能待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慌张地跑了出去,到了门口也没有立即往家跑,还站在门口朝里看,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木板门上也贴了两道符,一扇门一道,黄纸、红色的画,其实严格来讲,我真不知道那是画还是字,很飘逸的感觉,或许又有字又有话,不懂,也没见过。

    回到家就把看到的和爷爷奶奶说了,奶奶直说混小子真是皮的,不许去。爷爷倒没责备我,就说了句现在没事了。我追着爷爷问怎么回事,爷爷说小孩子不要问,实在问不出来了,我就问奶奶,奶奶起初不说,就是后来,也只简单地告诉我,说是那人夜里到外面上厕所,门一开就一阵冷风灌进来,像是和风撞了一下,上完厕所回来还好,快要天亮的时候就闹上了。。。

    江北人头一个找的就是我爷爷,爷爷去一看就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但猜到归猜到,不管对不对,他可都没本事解决,就带着领头的师傅去请那位有点道行的爷爷(前文提到过。),爷爷出面自然好使了,人来了一看就说有东西上身了,说了句不是大事。然后,然后就给解决了。

    这事了了之后,村里有个传言,就是说这人的撞邪过程不对,不是一开门就撞上了,而是自己撞上去的,原本就没这码子事,就是这小伙子半夜睡迷糊了,上厕所看到东西被迷住了,自己把持不住就跟了上去,然后就被勾住了。。。传言大概就是这样,不知真假。

    过了几天,这人就好了,和之前一样,土灶一烧起来,村里人就继续去加工炒米了,只是都是白天,晚上是不加工了,倒不是江北人晚上不干活,作为他们来说,当然是希望晚上也加工,这样他们能早点把我们村的活干完,然后到下一个村甚至下一个大队,能在回家过年前多挣点。晚上不加工,那是因为村里人晚上不去了,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件怪事给闹的,要是往年,晚上加工的人家更多呢。

    再往后,江北人每年到了时间就会出现,有时候会早几天,有时候会晚几天。只是打这年之后,他们就不在这个瓦房里住了,而是在我爷爷家的堂屋里打地铺,在我家的土灶上干活。这样的光景一直持续到我读初中的时候,初几的时候我不记得了,那一年他们没有出现,爷爷还说的,怕是老家伙不行了,这倒不是瞎说,上回来的时候,领头的就明显身体不如以往了。爷爷猜的没错,又过了一年,江北人来了,还是那几张熟面孔,只是领头的人没有来,是他儿子带的头,也是一进村就直奔我家,他告诉爷爷,说他爸去年走了。。。

    一切都按老规矩,还是在我家里吃住、加工。见不到那张熟悉和善的老面孔,很多来加工的人都没有了往年的那种欢笑喧闹的劲头,这年,好几户人家加工的量,明显比往年多,我家也是。其实这个时候,人们的物质条件已经好了,对于炒米这个具有时代标签的东西,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需求大了。江北人又来了几回,但是不是每年都来了,他们来村里住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因为好多人家,已经不去加工炒米了。爷爷每次都加工很多,对江北人说现在人的生活好了,要求也高了,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江北人好几年都不来了。大一那年寒假,在村里,我看到一群人,身上背着眼熟的工具,一下就醒过味来,那是加工炒米的工具。领头的那个眼熟,没错,就是原先的那个老头的儿子,脸上已经布满沧桑了。我认出了他,他没有认出我。就那么对视了一眼,走过了。我告诉爷爷,说炒炒米的来了,爷爷说这年头,还有谁家吃炒米呢?他们这次过来,恐怕加工费都不够来回的路费。打这年之后,再没见过那群舍得吃苦、厚道、和善、乐观的江北炒炒米的人了。我们的一生,总是会走进一些圈子,也会走出一些圈子;总是会走近一些人,也会与这些人走远;总是会拥有过,也失去过。( 农村里让我害怕过的事——说到哪里是哪里 http://www.wanshuk.com/1_1146/ 移动版阅读m.wanshuk.com )